[转载搬运] 布莱姆利福利院 完 作者:P [已完结 1][附件下载]

残夜琉璃

英格兰炼纪实第一阙（布莱姆利福利院）第1章 被退回的女孩

那辆属于社会服务部门的福特蒙迪欧，车身沾满了约克郡冬季特有的灰蒙蒙的泥点，就像一只跑累了的、毛色肮脏的狗。凯西坐在后座，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一模一样的红砖排屋。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、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潮湿地毯混合的酸味，这种味道她已经很熟悉了，这是“机构”的味道。每一次被转移，都是这种味道。

开车的社工是个叫苏珊的女人，她试图用一种职业性的、轻快的语气打破沉默。“布莱姆利会很不错的，凯西。那里有很多和你同龄的孩子，还有很大的院子可以玩。”她的声音从前排传来，飘忽不定，像收音机里信号不好的广播。凯西没有回答，只是用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划了一道，水汽凝结成的水珠顺着那道划痕流下来，像一滴眼泪。

她不想去什么“儿童之家”。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虚伪的善意。家？她有过三个“家”。第一个家的养父，总是在养母睡着后，借着酒气悄悄走进她的房间，他的呼吸闻起来像腐烂的苹果。第二个家的哥哥，会把死老鼠放进她的书包，然后在她尖叫时，用手捂住她的嘴，手指在她脸上不怀好意地滑动。第三个家的男主人，甚至没等妻子出门，就在厨房里把她堵在角落，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，像蜘蛛一样在她单薄的睡衣上爬。

她反抗了。她用指甲抓破了第一个养父的脸，用台灯砸了第二个哥哥的头，用滚烫的汤泼了第三个男主人的手。每一次，结果都是一样的。她被贴上“有暴力倾向”、“无法沟通”、“适应不良”的标签，然后被打包送走。社工的面孔换了一张又一张，但她们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：一种混合着疲惫、同情和一丝不耐烦的职业性关切。她们从不问她为什么反抗，只问她为什么“不能好好相处”。

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减速，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。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建筑出现在视野里，比周围的民居大得多，孤零零地立在一片修剪过、但已显萧瑟的草坪后面。这就是布莱姆利儿童之家。它看起来不像家，更像一所乡村寄宿学校，或者一座小型的、被遗弃的疗养院。沉重的铁艺大门敞开着，仿佛一张默然的嘴。

“我们到了。”苏珊熄了火，解开安全带，回头看着凯西，脸上挂着那种凯西早已免疫的、鼓励的笑容。“来吧，亲爱的。我们去见见哈里斯先生。”

凯西没有动。她看着那栋楼，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。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她会像一件行李一样被交接，她的档案，那个厚厚的、记录了她所有“问题”的文件夹，会被放在一个陌生人的办公桌上。然后，她会被领到一个房间，那里会有另一个或两个女孩，她们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，就像打量一件二手商店里来的旧衣服。

『我反抗也是错吗？』这个问题又一次在她脑子里盘旋。那些黏腻的手，那些污秽的呼吸，那些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眼神。难道她应该像个玩偶一样，任由他们摆布吗？可是，每一次反抗的后果，就是被送往一个更糟的地方。现在，她来到了这个所有“问题儿童”的终点站。寄养库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，她被彻底“退货”了。

苏珊的耐心显然是有限的，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，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：“凯西，下车。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一整天。”

凯西慢慢地推开车门，十一月底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抓绒外套，这是上一个寄养家庭的养母在慈善商店给她买的，袖子有点短，洗得发白。她背着自己的小书包，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：几件换洗的衣服，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，还有一本从图书馆“借”来一直没还的《秘密花园》。

她跟着苏珊走上通往主楼的石子路，脚下的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口抽烟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衫，身材微微发福，看到她们走过来，他掐灭了烟头，随手扔进旁边的灌木丛里。他就是科林·哈里斯，夜班照料员。但他此刻出现在这里，显然是替白天的同事接手这个“新来的麻烦”。

“苏珊，你可算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约克郡口音，听起来很疲惫。“这位就是凯西·泰勒？”他的目光在凯西身上停留了一秒，那是一种混合着例行公事和一丝好奇的眼神，然后很快就移开了。

“是的，科林。档案都在这里了。”苏珊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他。“她今晚就交给你了。她的房间安排在二楼的七号房，和艾米丽、克洛伊一起。”

科林接过文件夹，随手夹在腋下，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的打算。他弯下腰，试图对凯西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，但那笑容显得很僵硬。“欢迎来到布莱M利，凯西。跟我来吧，我带你去你的房间。”

凯西跟在他身后，走进了那栋散发着消毒水和陈旧气息的大楼。走廊很长，墙壁漆成一种令人压抑的米黄色，墙上挂着一些画框，里面是早已泛黄的孩子们的笑脸，看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幽灵。路过一间公共活动室时，里面的几个大孩子立刻停止了交谈，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。那些眼神里有好奇，有不屑，有审视，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。

她听到了压低声音的议论。
“看，又来一个。”
“听说是在寄养家庭把人家男主人的手给烫了。”
“真够劲。怪不得被退货了。”

这些话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她身上。她把头埋得更低，抓紧了书包的背带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游街示众的罪犯，而她的罪名，仅仅是她不想被那些肮脏的手触碰。一种冰冷的、熟悉的愤怒从心底升起，但这一次，她没有尖叫，也没有摔东西。她只是沉默地跟着科林，一步一步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。

来到二楼，科林在一扇漆着数字“7”的门前停下。他敲了敲门，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。一股混杂着少女体香、廉价香水和一丝食物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，靠墙放着三张单人床。一张床上堆满了时尚杂志和化妆品，床头的墙上贴着乐队海报。另一张床则被一条厚厚的灰色毯子完全覆盖着，只在中间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形状，像一座小小的坟墓。只有靠窗的那张床是空的，床垫光秃秃的，上面只有一个薄薄的枕头。

“艾米丽！克洛伊！”科林对着房间喊了一声。“这是你们的新室友，凯西。”

那堆杂志动了一下，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坐了起来。她染着一头夸张的金色长发，脸上画着浓妆，嘴里正嚼着口香糖。她上下打量着凯西，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。“哦，新来的。”她吹了个泡泡，啪的一声破掉，然后又躺了回去，继续翻看她的杂志，再也没有多看凯西一眼。她就是艾米丽。

而那条灰色的毯子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。

“喏，那张床是你的。”科林指了指空床。“床单和被子在楼下的储藏室，你自己去领。晚饭六点在餐厅，别迟到。”他把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，那上面系着一个写着“7”的塑料牌。“这是你的柜子钥匙。自己的东西自己锁好，丢了我们可不管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了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凯西是否需要帮助。走廊里很快就传来了他下楼的脚步声。

房间里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艾米丽翻动杂志的哗啦声，以及那个灰色毯子下面传来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凯西站在房间中央，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。她慢慢走到那张属于她的床边，把书包放在光秃秃的床垫上。窗户没有关严，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吹动了窗帘。

她走到窗边，向外望去。院子的围墙确实不高，一个成年人稍微借力就能翻过去。围墙外面就是普通的街道，偶尔有汽车驶过。自由就在那里，触手可及。但她知道，那不是为她准备的。她是被关在这里的。

她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，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床上。几件皱巴巴的衣服，那只独眼的泰迪熊，还有那本《秘密花园》。她拿起泰迪熊，抱在怀里。熊身上还残留着她自己房间的味道，那是她唯一熟悉和安心的气味。

『可是养父要猥亵我，连续三个家庭都有家庭成员猥cery我，我反抗也是错吗？』

她把脸深深埋进泰迪熊毛茸茸的身体里，终于，一滴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，浸湿了小熊的绒毛。没有人回答她。在这个充满审视和漠视的地方，没有人会关心她的答案。他们只看到了一个被退回的、满身是刺的“坏女孩”。

凯西没有下楼去领床品，她不想再经过那条长长的走廊，再次接受那些目光的洗礼。她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盖在身上，然后抱着泰迪熊，在光秃秃的床垫上蜷缩成一团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无声地流着泪，直到眼泪流干，喉咙里只剩下一种干涩的疼痛。

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，直到房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。外面传来了吹哨子的声音，那是晚饭的信号。艾米丽从床上一跃而起，对着镜子迅速补了补口红，然后抓起一件外套就冲了出去，临走前瞥了凯西一眼，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。

“喂，新来的，你不去吃饭？错过了可就没得吃了。”

凯西没有理她。她听着艾米丽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克洛伊的床，那个灰色的土堆，依然一动不动。凯西甚至怀疑，那毯子下面到底是不是一个活人。

胃里传来一阵阵的绞痛，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瓶水。但饥饿感远没有那种被孤立和审判的感觉来得强烈。她宁愿饿着，也不想去那个挤满了陌生面孔的餐厅，去忍受那些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。

她翻了个身，面对着墙壁。墙皮有些剥落，露出了下面更深一层的颜色。她用手指抠着一块翘起的墙皮，把它撕下来，在手里捏成粉末。她需要做点什么，任何事情，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，来抵御那种灭顶的孤独感。

就在这时，她听到了极轻微的、压抑的抽泣声。声音是从那个灰色的毯子下面传来的。很轻，断断续续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呜咽。凯西愣住了。原来，那个毯子下面真的有一个活人。而且，她也在哭。

这个发现让凯西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。她不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快乐的人。这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，但却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了。她没有出声，也没有试图去安慰对方。她只是静静地听着，在那片压抑的哭声中，她自己的悲伤似乎也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出口。

夜色渐深，儿童之家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。走廊里响起了科林·哈里斯例行巡查的脚步声。他会在每个房间门口停顿一下，但从不推门进来。凯西闭上眼睛，屏住呼吸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。她能感觉到科林的视线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外停留了几秒，然后又移开了。

脚步声远去后，凯西睁开了眼睛。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，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斑。艾米丽还没有回来。而克洛伊的哭声也已经停止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呼吸声。

凯西睡不着。饥饿、寒冷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让她异常清醒。她坐起身，悄悄走到窗边。她看到艾米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包打开的薯片和半瓶可乐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没有去拿。偷窃是她在之前寄养家庭里学会的生存技能之一，但在这里，她不想第一天就惹上麻烦。

她再次望向窗外。一辆深色的福特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儿童之家的侧门附近，停在了路灯的阴影里。车灯很快就熄灭了，像一只融入黑夜的野兽。凯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么晚了，会是谁？

她看到一个身影从侧门溜了出去，动作熟练地闪进了那辆车的后座。因为距离和光线的关系，她看不清那人的脸，但从身形和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来看，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艾米丽。车子没有立即开走，而是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。凯西甚至能看到后车窗的玻璃在微微晃动。

就在这时，她看到另一个人影出现在侧门门口。是科林。他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，正小口地喝着什么，热气在他的脸周围形成一团白雾。他看到了那辆车，他不可能没看到。他甚至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。但他什么也没做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喝完了杯子里的东西，然后转身回到了楼里，仿佛那辆可疑的车和那个失踪的女孩根本不存在。

车子终于发动了，平稳地汇入车流，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
凯西站在窗边，浑身冰冷。她忽然明白了。这个地方的规则和她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。这里没有无时无刻的监视，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关怀。这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默许的忽视。只要你不把麻烦带回这栋楼里，那么你在外面发生什么，似乎都与这里无关。

对于一个一直渴望挣脱束缚的女孩来说，这本该是天堂。但凯西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这种自由，闻起来有一股危险的味道。

她回到自己的床上，蜷缩起来。胃依然在抗议，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。科林那漠然转身的背影，和那辆消失在黑夜里的车，像一幅烙印，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艾米丽可以那么肆无忌惮，为什么没有人会真正追究她夜不归宿。

因为在这里，没有人真的在乎。

这种认知，比任何一次指责和惩罚都更让她感到绝望。但与此同时，一种奇异的、扭曲的兴奋感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。如果没人管，那是不是意味着，她也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？